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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葭冲进了模特间,外边的人能听见她冷笑了两声说道:“就是你啊?觉得大画家肯定有钱是不是?想讹诈?”
潘灯说:“他刚才是碰到我了……”
“噢,你还有理了?你怕人碰,怎么不怕人看呢?装什么清纯?”
这时金卓如在外面说:“小葭,你出来,冷静一点。刚才我是碰到她了。”
江葭走出来对金卓如说:“爸,咱走吧,这事儿没完,让邓肯找他们院长去。”
“对,对,您先回去休息吧。”瘦猴也想赶紧收场。
“不,我要向她道个歉,也要向大家道歉,因为我的失误,这节课没有讲完。”金卓如道。
两人劝了老爷子半天,我也跟着劝,金卓如却执意要向潘灯道歉才肯走,瘦猴没办法,让潘灯穿好衣服赶紧出来。潘灯终于出来了,金卓如颤巍巍向她鞠了个躬,说道:“刚才真是无意的,请你原谅。”
潘灯被弄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说话,金卓如的躬就那么鞠着,不肯抬头,所有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我捅捅潘灯,让她说点什么,她却紧张得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葭又生气了,不想走了,她对瘦猴说:“侯老师,刚才我父亲说了,课还没讲完。如果这位小姐不觉得我父亲是故意碰她,就请她把衣服再脱下来,让我父亲把这节课讲完,如果她真觉得我父亲是故意的,咱们就到赵院长那里说个清楚,我父亲这么大年纪,这么高的名望,不能背着黑锅出门。”
瘦猴又作了难,向金卓如央求,金卓如劝江葭算了,江葭不答应:“这么一走算怎么回事?您还给她道歉,她连句话都没有!”
瘦猴又来劝潘灯赶紧给老画家道个歉,我也劝,梁莹也推她,可她憋了半天就是说不出话来。梁莹知道她心里赌气,小声劝道:“你要不想说,实际行动也行,你就接着当模特,让他把课讲完。”
潘灯连连摇头,已经六神无主。梁莹又劝她“你本来就是模特呀,这是你的本职工作”,她突然反问道:“你怎么不当模特?要脱你脱!”
梁莹楞了一下,走进模特间里,我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江葭得理不饶人,对瘦猴冷笑道:“你看看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潘灯脸色红得发紫,瞪大了眼,冲着江葭居然发了火:“你……你太欺负人了!你……你母老虎,母夜叉!”
这对江葭可是火上浇油,她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臭骂,金卓如也劝不住,只好呆坐在一旁。瘦猴无奈之下让一位同学出去找院长。
这时突然见梁莹穿着模特衣从模特间里出来,走到金卓如跟前说:“金老,我给您当模特,您把这堂课讲完吧。”
她走上模特台,模特衣飘然落下,赤裸的身体显露出来。这时我才发现,本来是来看耍猴的,结果被耍的最大的一个猴,原来是我!
027
就在我涨红了脸哭笑不得的时候,却看见金卓如的目光凝固了,他慢慢起身,走近模特台。似乎全然忘却了刚才发生的闹剧,他看了一会,挪动两步再看,又看一会,挪动两步再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绕着梁莹看个没够。看了半天才意味深长地说出一句话:“这是我四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人体。”
同学们都呆住了,江葭和潘灯也呆了,瘦猴掏出手绢直擦汗。这时赵院长走进了教室,瘦猴上前想与他搭话,被他摆手制止。
金卓如将刚才中断的讲授接续下来:“刚才讲了线条,现在讲色彩。请注意少女的肤色与成年女子不同,更为白皙,特别是这俱人体,你们看,在炭火映照下,她的腿脚部分偏红,上身部分偏黄绿,臀部的橄榄绿味道很浓,衬托出乳峰的鲜艳。窗口的冷光一照,乳房更显得明亮,透明,纯洁。光色的变化,比黄昏时的天空还要丰富,还要绚丽……如果画油画,就要把这些光色变化全都表现出来,但即使是素描,一个高明的艺术家也能通过明暗变化把这些色光全都暗示出来,给观众以联想……”
赵院长轻轻鼓起了掌,同学们也跟着他一起鼓掌。金卓如转过身来,对赵院长说:“小赵啊,这是我四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人体!”
我看到梁莹被炭火烤着的半边身体,先是发热出汗,随着炭火渐渐微弱,汗水开始挥发,慢慢变冷,但当窗口的微风吹拂过来的时候,炭火猛地一爆,又旺起来,忽冷忽热。而没被烤着的半边越来越冷,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鸡皮疙瘩……
这是我两个月来从未见到的另一具人体!
我真有点不认识梁莹了。这个赤裸女孩的眼神,找不到一丝的羞怯与恐惧,反而充满了轻蔑和傲气。满屋子的男学生和女学生,她好像只看着我一个人,看得我心里发虚。仿佛赤身裸体的不是她而是我,我突然想逃离这间教室。
028
课未上完,我转过身悄悄走了出去,一直朝前走,下了楼,出了校门,上了公共汽车,而且坐过了站。我干脆不下车,坐在车上一直发愣,自己跟自己赌气,看楞到什么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竟是这样爱这个小妞!因为我感觉到了来自心底的嫉妒!嫉妒谁呢?全班同学?金卓如?似乎都不粘边。但我就是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这种嫉妒!
我是美术出身,也被许多人冠以“画家”的名号,但更是个自私委琐的男人。我可以拿她当模特,别人就不行!我画过她,希望以她为模特的画能被全世界的人看到,似乎通过每张画我都在说:这个小妞我操过!我操过她!但我不愿让别人看到她真实的身体,就像不愿让自己操过的小妞再给别人操一样。展览她的身体,就像是在展览我自己的隐私。因为她的身体里,已经有我这两个月灌输进去的半脸盆精液。我爱她,所以我接受不了让别人看到她的身体的事实!
有无数的美术家都在声嘶力竭地叫喊:人体艺术与性欲无关。但看到赤裸的女人体男人不可能不激发起性欲,这是再简单明显不过的事实。如果要人体画单纯脱离性欲给人以美的享受,那一定要欣赏他的男人看过无数这样的画,且自己画过不少幅。或者他天天只看这一幅画,每天不少于两小时,一直看上一年,才能感觉到画的美。这就像偶尔操过一把的小妞和自己的妻子的区别,你可能在操的过程中觉得是爱那个小妞的,但操过之后才明白只是性欲的发泄而已,跟爱没一点关系。真要爱上一个女人,一定要把她娶回家共同生活上十年,十年后你已经完全不想操她但还不嫌弃她,还舍不得她,那才叫爱。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终于倒好公共汽车,回到地下室。我的地下室,我的家,我的卧室兼画室,散乱在各个角落的画架上摆放着的,大多还是她的素描。我像个观众,一幅幅地看,一幅幅地欣赏,我要通过自己的创作重新认识她。
睡过两个月,操过无数次,画过无数幅,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不认识她。熟悉与陌生并不在于相处的时间,以前练过的小妞,哪怕只是到这里来过一次睡过一晚的,回忆起来也比她清晰。敢跟众多男人睡觉如今已不能叫作大胆,自愿去当妓女也很少有人再说成是下贱,而她在教室里突然脱光衣服站上模特台的行为,到底是大胆还是下贱呢?作为画家,我应该赞美她,说她很勇敢,很大胆,很前卫,很新潮,很先进,为艺术奉献得很彻底,所以很高尚,很伟大,很无私。作为情人呢?我也绝不能说她下贱,因为她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也没有丧失尊严与人格。但我分明就想说她下贱!其实说的同时心里也明白,是我自己下贱,像我这样小肚鸡肠的男人,凭什么当画家呢?还想成名成家,真他妈太可笑了!
我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像阿Q一样。
终于看得头昏脑胀,颓然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暗红色的大幕上全是她的裸体!在摇摆飞舞,在搔首弄姿……我只得挣开眼睛!我开始自慰,在想象中狠狠地操她,直到积郁在体内的烦恼苦闷一泻如注!才平静下来,再闭上眼,能躲开她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金老头的课当然早结束了,她为什么还不回来?是怪我不辞而别把她扔下了吗?她在哪里游荡呢?我打电话给她,那头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潘灯的宿舍里,安慰她呢,她都哭了俩小时了。”
“回来吧,现在最需要安慰的人是我。”
“你就别添乱了,好好在家呆着吧,够乱的了。瘦猴跟臭鱼说,把潘灯开了算了,我劝他们半天,总算把潘灯留下了。人家想开潘灯的时候潘灯还拧着不想走,不赶她了她又说要走,我又劝她,多乱啊。”
“你累不累啊?管她呢?爱咋地咋地。”
“哎呀,朋友在急难之中,我怎能不管?你喝醉酒躺在大街上我不是也管你吗?”
“看来我跟你的爱情还不如你跟她的友情。”
“你有病啊!你好好待着吧!”梁莹急了。
“半小时内你要是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梁莹挂了电话。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不讲理,我根本就不想讲理,只想跟她吵架。谁让她把属于我的东西不经我同意就让那么多人看了!
再睡也睡不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楞了一会,开始收拾屋子。这两个月来屋子一直是梁莹收拾的,她在这方面追求完美,与我严重对立。我从来不管屋子有多乱,只要能画画能吃饭睡觉又不会得病就行,她刚住进来就喊这里是猪窝。经过她天天辛勤的收拾,确实干净整齐多了,我看着也舒服。但她不会炒菜,这方面居然不如我,总是在下午买好菜回来,择菜洗菜切菜,切好了放在盘子里等我来做。吃完饭她还不爱洗碗,说上面油腻腻的,她不喜欢,只好由我洗。我吃完饭一定要抽支烟,特别不想动。为洗碗我们吵了好几次架,最后还是分工由我洗了。
为抽烟,她也天天说我,开始我还分辩,后来只当听不见。而她呢,两个月下来向我屈服了,竟然开始给我整条整条地买烟。我们像别的同居者一样在慢慢磨合,最初的激情也渐渐磨掉了。她已经习惯了我,就像习惯了颜料和调节油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我也习惯了她,把我的生物钟调节到凌晨两点半最兴奋,那时候她才能从酒吧下班回来。后一个月我去酒吧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我与她的空间逐渐缩小到这间地下室里……
一边收拾,一边看见什么回忆什么,慢慢有了些凄凉感。我不是在电话里给她下了通牒吗?她会不会真的不回来了?难道我们的关系突然一下走到了尽头,就为今天的事情?女人最善变,所以性爱这东西,往往是突然降临,又突然消失,我早已习惯了。但真要是就这么跟她分手,我会比哪一次都遗憾。
想到这一层,我离开地下室,来到平日常去的超市里,购买各种生活日用品。我们通常上午睡觉,下午出来购物,一起来这超市的次数也不算少。一起买东西难免争吵,通常都是我向她屈服。我买了好多东西,估摸着要花光钱包里所有的钱(我平时出门就带二三百),才把购物车推到款台。
拎着两大包东西回到家,把它们一一放好,我又无所事事了。快到五点了,她应该去冰点酒吧上班了。我去酒吧找她吗?那也太丢面子了。又出了家门,我决定在大街上瞎逛,逛累了再回去睡觉。这样走过八条街,逛了两家商场和三家书店,理了一次发,上了三次厕所,喝了两瓶矿泉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