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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何芊在楼梯上见到了自己所等待的人。
在一盏老式吊灯发出的柔和之光的照射下,吃惊地朝眼前的一张熟识无比的脸望了片刻,何芊向这位另一个赵氏兄弟介绍了自己。不等对方开口,她又局促地说明了自己唐突造访的原因。一阵诧异之后,归来的主人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便把她让进了屋。
虽然这是一个令人伤心的时刻,但在画家赵鄂的画室里,何芊却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悲哀。把那份保险单连同那只包装精美的领带夹递到画家的手中后,她并没有与画家谈起他的兄弟,而是欣赏起墙上地上随处可见的一幅幅油画作品。那一刻她似乎十分专注,当抚摸着米隆那尊著名的《掷铁饼者》的雕像复制品时,还向画家表示了自己对两千多年之前古希腊人的艺术天才的感慨。
看得出来,何芊在艺术方面是个内行,见到赵鄂临摹的《维纳斯的诞生》,不仅知道原作出自十五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之手,还知道维纳斯最初的落点是东方的塞浦路斯岛。她甚至还告诉画家,画面右侧那个体态丰腴正准备给赤裸的维纳斯裹上一件紫红色长衫的女人,是迎接她的山林女神……
或许是这位画家实在是与自己的情人太像了,娓娓地结束了与他关于绘画的谈论之时,何芊的眼睛里忽然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恍惚。她凝视着他问:
“你难道……真的不是他吗?”
听何芊这么说,一直矜持着的画家顿时泪眼潸潸。低下头,沉默了许久,他起身去了一旁的酒柜,为何芊倒了一杯马提尼,然而他递给何芊时,何芊却顺势把他拉到自己坐着的那张秋千般的摇椅上,她捧起那张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端详了片刻,便与他亲吻起来……
当我的故事讲到这里,说句实话吧,我真不知此时此刻,对于这位感情丰富的何小姐,你将会作出如何评判,我其实也是如此。而当我得知那天晚上她在赵氏寓所与自己情人的孪生兄弟一起过夜这件事,更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不过我想──倘若你得知仅仅在第二天,这位何小姐便被人夺去了年轻的生命,成为本故事中第二起谋杀案的被害人,你一定也像我一样,没有心情再去对她的品行说长道短。
何芊是在她第二天,也就是5月20日的早上从天津回到北京后遇害的。据报案人,也就是何小姐的丈夫黄某声称,那天晚上,他从涿州返回别墅,在与三层卧室紧邻的一间步入式更衣间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法医鉴定,死亡时间为当日上午11点至中午12点之间,而根据画家赵鄂的证词,何芊是早上9点离开的马场道,而后由他驾车引领着穿过市区,于半个小时后到达了高速公路入口。
照此推算,即使她像一个男人一样开车速度很快,起码也要在上午11点才能返回位于东南四环路的芙蓉花园,这也就是说──何芊刚刚到家,便被凶手杀害了。因此,当陈耳东问及刑警梁子的看法时,梁子当时断定──十有八九,在何芊进屋之前,凶手已经藏在了别墅里。
与她的情人相同,何芊也死于一把尖刀。经确定,属于别墅厨房刀架上的一套价格不菲的德国成套刀具中的一把。
从很多方面看,这两起凶案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何芊死的时候也是一丝不挂,虽然尸体解剖说明何芊在死前12个小时内曾有过性行为,但别墅里却没有发现搏斗过的迹象,屋内所有的贵重物品一样没少,死者塞满了现金的钱夹就摆在距尸体只有两步远的一只五屉柜上。据此,陈耳东初步排除了入室抢劫强奸的可能。
现场勘验表明,她当时刚刚洗完了澡,正在她脱下浴衣,打开壁橱寻找所需的衣服时,躲在某处的凶手悄声无息地从走廊溜进来,将那把尖刀从背后刺入她的心脏。
根据刑警梁子的检查,别墅的所有门窗及前后两扇宅门的锁具均没有受到破坏,显然凶手不是强行进入别墅的,要么是主人给开的门,要么是自己持有别墅的钥匙,而种种迹象表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此案的被害人与三天前发生在定安庄西大街丙7号的另一起谋杀案的被害人关系密切,且杀人的手段极其相似,陈耳东认定这两起案子的凶手是同一人,于是决定两案合一一并侦查。
在芙蓉花园何芊别墅的车库里,刑警小胡在何芊的汽车里发现了她往返京津高速公路收费发票,陈耳东以此得知何芊去了天津。因为她曾经跟他要过赵鄂的地址,他知道她是为那份保险金去找她情人的兄弟,于是便给赵鄂打了电话。了解到何芊来去的时间表后,陈耳东意识到,除了那名凶手,赵鄂可能是最后见到她的人了。这样一来,他觉得有必要与赵鄂再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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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1日的早上,在刑警队自己的办公室跟梁子和小胡开了个简单的碰头会之后,陈耳东便驱车前往天津。那天上午,不知怎么,京津高速路上车很多,但他依旧开得很快,一路闪着警灯,不到十点就到了金钟路出口。出了收费站,他向市区驶去。
说起来,对于陈耳东来讲,天津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城市,早在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年暑假,曾经和几个同学骑了十多个钟头的自行车来到过这里。提起那件事,陈耳东不由有些脸红,说当时他们那支远征军里还有两位女将,但回来后人家都没说什么,只有他落下了毛病──到现在,不定什么时候,左脚就会一阵阵的疼痛。
做了刑警之后,因为工作的关系,陈耳东这些年也没少往天津跑,而两千年的秋天,为了抓捕一个潜逃的抢劫杀人犯,他在南马路的一家小旅馆里整整住了1个月,可以说,天津的每一条街道都十分熟悉。所以,与何芊不同,他没费什么劲儿,就按照赵鄂留下的地址,来到了一座座洋房鳞次栉比的马场道。
当他抵达赵氏兄弟的小楼时,画家赵鄂忽然打来电话,告知自己还在外边办事,正在往回赶,于是陈耳东便下了车,在这条颇有些异国情调的街道上散起步来。
我在前节提到,陈耳东是个喜欢读书的人,兴趣十分广泛,对于天津,也曾作了一番研究。他知道,因为是口岸城市,自从1844年的冬天法国人拉萼尼在自己的炮舰上逼着道光的手下耆英签了《黄浦条约》,天津便修建了第一座教堂。随后,这种带有巴洛克风格的别墅跟着就在五大道上多了起来。105年之后,因为那个名叫陈长捷的傻冒儿不肯向只有44岁的林彪投降,结果自己的13万人马29个小时就让东北野战军给干掉了。而刘亚楼的538门山野炮既轰平了国军从日本人手里接过来的380多座碉堡,也免不了要殃及一些昔日洋人富贾们修建的豪宅。所幸的是那只是一少部分,绝大多数得以保存。在这其中,有相当数量归为政府机关、银行和一些企事业单位所有,余下的则像眼前的这座,变成了普通百姓的居民楼。
就在陈耳东站在便道上,凝视着赵氏兄弟寓所门廊上“1899”的字样时,他听见了一阵轰轰的马达声,跟着看见画家的那辆闪闪发光的奥迪“TT”小跑车停在了自己的切诺基旁边。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跳下车,赵鄂跑过来歉意地说,随后引着陈耳东穿过马路,上了那座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小楼。
在那间两日之前何芊曾经到访的画室里,赵鄂接待了陈耳东。虽然与上次相见仅仅隔了3天,但陈耳东却发现这位画家完全是判若二人,他面色无光两腮凹陷,一双动人的大眼睛也全然没有了前日的迷人光彩,而那性感的嘴唇上,竟生出一撮难看的燎泡。
尽管这般,就像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般,赵鄂仍然像以往对待很多初来乍到的客人一样,带他逐一参观了赵氏寓所。除了屋顶上的那间阁楼没有带陈耳东上去,这位画家让他看了包括他们兄弟父母故居在内的每一间屋子。
来到赵湘的住所时,陈耳东站在门厅里漂亮的花砖拼图地板上望着里面卧室与书房相连的套房,不由被那种毫无生气、人去楼空的伤感氛围所感染。随后,二人来到画家的那间兼作会客厅的画室。
看了看何小姐生前曾经坐过的那张吊在白色金属支架上的双人摇椅,陈耳东告诉了何芊的死讯。得知她昨日刚从自己这里返回北京便被杀害,画家不由一阵惊骇。
那一刻,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再次扬起脸时,叹息着向陈耳东介绍了何芊来了之后与他的全部谈话。不过,出于某种考虑,赵鄂略去了诸如二人曾经在画室里亲吻,以及还有其他更加亲密的举动这样一些细节。但陈耳东却注意到了他们孤男寡女那晚同在一个寓所里,见画家一直闪烁其词,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他与何芊究竟是分室而居还是同床共枕,终于使他窘迫地说出他们那晚的确发生了关系的事实。
按照陈耳东的解释,他绝不是那种不管是否有必要,一旦沾上男女之事便兴趣盎然的警察,之所以对此事关注,完全是为了查案──如果不是何芊的尸解报告涉及到性行为,他绝不会就此刨根问底。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陈耳东此刻对这位画家赵先生产生了什么怀疑,所做的只是要核实一些情况,以排除由此形成的不必要的干扰。
谈起自己当时的看法,陈耳东告诉我,就接连发生的这两起谋杀案本身来讲,这位赵鄂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首先,在他孪生兄弟的案子中,他有充分不在现场的证据。根据那个女列车员的证词,案发当晚,赵鄂的确登上了10点10分发车的T25次列车。况且,作为一个颇有成就、非常富有,数日之内即将出国讲学的著名画家,我看不出他有任何理由要在临行之前对自己的一胞手足下毒手;而就何芊的案子来说同样如此,两个人只是见了这一次,我决不相信赵鄂会毫无由来地杀害自己孪生兄弟的情人,更不要说她的到来是为了来送那笔保险金。因而我推断,何芊的死与赵鄂没有任何牵连,至于他俩的一夜情,完全与两起谋杀案无关。”
考虑了这些因素,陈耳东那日在赵鄂的画室里并没有呆多大的工夫,了解到何芊天津之行只是来给她情人的兄弟送那张保险单,绝大部分时间都与这位画家在一起,除他以外也没有再见其他什么人,陈耳东便起身告辞。
赵鄂将陈耳东送下了楼。站在车前,陈耳东想起习亚兰的家也在附近,便向赵鄂打听具体的住处,赵鄂随即指点了不远的另一座小洋楼,跟着告诉他:习亚兰只有一位年过八十的奶奶,但这会儿不在家,昨天刚刚去了张贵庄,去探望一位比她岁数还大的老姐姐。于是,匆匆地和这位画家握了握手,陈耳东就上车离开了马场道。
当陈耳东的切诺基刚刚驶入高速公路,他便开始思索起自己所面对的这两起接踵发生的谋杀案。鉴于已经初步排除了某投资顾问总经理左某在赵湘一案里雇凶杀人的嫌疑,加之他与何芊并不认识,相互之间也没有任何利害冲突,陈耳东认为何芊之死应该和这位左某没有关系。而与此同时,本案的报案人,也就是被害人的丈夫──那位名声显赫、肩上扛着民主人士头衔的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