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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狼-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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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胤祥生母章佳氏因疾而逝,谥为敏妃。 
深冬的寒夜里,十四岁的胤祥独自跪在床头,除了早已冰冷的母亲,只有躲在角落里抽泣的两个幼妹。 
天亮了,红日照样升起。少年的心还没有展开,却已是斑驳伤痕。 
七日后,德妃宫中。 
“祥儿,来见过禛儿……日后可要好好爱护弟弟。”乌雅氏笑着看了看两人,又嘱咐了几句,轻道:“去吧。” 
跨出大殿,落日洒在深红的高墙上,金色的琉璃瓦渗出刺眼的光芒。 
胤祥下意识地用手去遮,一道身影已替他挡去了余晖,那人脸上的神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亦如昨日,前日,无数日前…… 
是这七日来,历经世事,唯一一副旧时模样。 
那人伸出手来。 
胤祥还在犹豫着,没有动。 
胤禛闭目一笑,拉过十三,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一句:“寄我篱下,你不愿吗?”那般刻薄,直扎人心。 
“四哥……” 
话未出口,已被胤禛生生打断,“既成了我的人,便没人再敢欺你。”那话里隐含的气势,让人既惊又怕。 
寄人篱下,便是这般吗?从两手相握处传来的却只有一丝暖意。 
塞外,诸皇子随行秋狝。 
木兰围场,天高云淡,群雄竞逐鹿。 
午时,胤禛正在六部营中处理交办的政务,营外突然喧哗声起。出来一问,竟是皇阿玛晨猎遇险了。 
一时确切的消息还未得,胤禛急回内营,正赶上御驾回銮。一看众人都好好的,知是虚惊一场。 
再问经过,已有御前侍卫禀明,行猎途中,林间忽有猛虎出入,十三阿哥胆色过人,当即拦在皇上跟前,一刀将其毙命。 
接驾的众人听了自是一番夸赞,又呼吾皇天佑,又说一车的逢迎拍马之词,只等得康熙都听腻了,请安的众人才渐渐散去。胤禛一瞅着空,先问胤祥:“可有伤着?” 
那人摇了摇头,他便不再言语。 
“四哥?” 
正要转身离开,却见那出尽风头的小子正巴巴儿地瞧着自己,胤禛这才难得的露出一笑:“我只道你是酒肉和尚,原来也当得伏虎罗汉。” 
胤祥年轻的脸上顿展笑意,如初升的太阳,看得人一时木了。“四哥,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说完,便转身去赶皇上的驾,竟走得比胤禛还快了些。 
此情此景,胤禛突地想起那时—— 
春日的江南行宫,一屋子的博学鸿儒,皇上好雅兴,示意胤祥、胤禛写出对联给众臣,以探讨习练书法之道。 
胤禛自去研了墨,徐徐落笔写来,不经意抬眼看身边人——凝神专注,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再瞧那纸上笔意风发,不拘规矩,字态却是端正纯厚的…… 
人说字如其人,这便是胤祥吗? 
待到写毕,拿给众人品鉴,自是无不欢跃钦服,俱称十三阿哥如此年岁便能写出这般好字,实为天人。皇上龙颜大悦。 
一屋子人,熙熙攘攘,又有几句真言? 
今日围场,依稀似那日众星捧月。人在宫中,自在无为?胤祥,你要如何求得? 
第六章 贪狼(下)完结 
转眼已是康熙四十二年初夏。 
宴饮已毕,胤禛与胤祥从太子府出来,两顶软轿已伺候在外。 
一路晃悠到了雍王府,胤祥也不让胤禛进书房,自往花园走去,似有话要说。 
凉亭一侧,两人站定 
“四哥,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那么多兄弟们,如今都疏离他而去,也不是全无道理。现下索额图也死了,皇上也冷了心,若不是你还站在他那边,我看太子早就是孤家寡人了!”胤祥 一时连声音都高了起来。 
“十三弟,”胤禛踱到胤祥身侧,眼神淡淡地看着园中景色,“你可是也觉得太子骄奢淫逸,荒诞不经?” 
“难道不是吗?” 
胤禛只叹了口气,幽幽道:“不过是个可怜人。” 
“四哥,我不懂。” 
“一出生便有整个江山压顶,时时惶恐,日日难安,却不见它真的掉下——这是何种滋味?越压抑便越想解脱,一旦放纵,换来的只是斥责辱骂,便索性由它去,于是众叛亲离。至于今日之事……”说到这儿,胤禛顿了顿:看着胤祥道:“众人恼的不是太子好男风,若他只是玩玩,古今多少这样的事,只怕人还会道风雅。只是把这样的事当了真,便没人容得下他了。” 
胤祥听了,一时无语,半晌苦笑道:“连喜欢个人也由不得自己,却是可怜。” 
人道是,最怕那无心言一语成谶。 
皇上近年巡幸各地,总要带上胤祥,胤禛笑他是“粘人精”,他只怪怪地看了一眼胤禛,倒也不恼。 
八月的热河,已然有了秋意,晚间湖畔凉风阵阵,透着一丝寒。 
胤祥晚膳后便没有寻得胤禛,独自溜达到了湖边,却在堤岸处,望见了那人的身影。两人相视一笑,随口聊着日间会盟的蒙古贵族并其他琐事,渐渐行到了一条支流小河。 
走着走着,胤祥便停了步,在斜斜的河堤一仰,拉着胤禛一起坐下。 
夜色如漆,繁星近得可以随手摘下,远处山峦叠嶂,不见月影。 
“你今儿喝了不少。话反倒不多了。”躺了半刻,胤禛像是想起了什么。 
“也不算多。” 
“是十四恼了你?” 
“也不是。”胤祥突地坐了起来,“四哥,我是担心太子。” 
胤禛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那神色,只听他道:“该来的总要来的。”一下也坐了起来,看着胤祥一字一句嘱咐:“太子的事,你别掺和,有我。”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胤祥的倔脾气一下也上来了。 
胤禛一急,骂道:“糊涂!皇阿玛算是白疼你了。” 
“我不稀罕!” 
胤禛抬手就要一巴掌过去,扬起来,却又放下,撇过脸,不再理他。 
胤祥却伸手抓住胤禛,一头撞在他怀里,两个人一滚,摔在那草地上。胤禛后背吃了痛,不禁呻吟出声,怀里的人身子随即一紧,他忙道:“没事。” 
胤祥也不言语,只把头窝在胤禛的心口,双手摁着他,不让他起身。 
胤禛挣了两下没脱开,也就由他去了,轻轻拍拍弟弟的后背,拿他当孩子一般哄着。 
胤祥这下倒是恼了,手一撑,把胤禛生生地困在身下。一双黑玉般的美目,闪着无名的怒火。 
胤禛隐隐感到了什么,两人静静地看着对方。 
半晌,胤祥手一松,翻倒在旁,“四哥,永远别叫我走开。” 
风中,只有轻声的叹息。 
诸烦恼生,必由痴故。 
康熙四十七年秋,太子被废,朝中大乱,诸阿哥俱受牵连,削爵的削爵,圈禁的圈禁,治罪的治罪,剩下的皇子也都深入简出,一时京城内外,风雨飘摇。 
十一月,先后被圈禁的皇太子、皇三子、皇四子、皇五子、皇八子均被开释。唯有皇长子胤眩突适迂废槿栽诰小!�
胤禛出来一问,知道事情不妙。胤禔是因被揭发曾用喇嘛魇术谋害太子,故不得释。想起胤祥的性子,莫非这次真的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恼了皇上? 
正自着急,来人报说已经放出来了,胤禛早等不得坐轿,牵了马就飞驰出去。 
见了胤祥,身体肤发一切安好,只是神情中满是倦意,全不似往日之人。两人一路回到府邸,胤祥只说了一句话:“四哥,朝廷之上,说句真话就那么难吗?” 
胤禛一震,盯着他道:“如今你总该知道了吧。” 
胤祥便不再搭话,闭目靠在车中。 
直至皇阿玛下了朱批,说胤祥“并非勤学忠孝之人”,胤禛才真的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不过一个春秋,禁足、冷落、斥责,那一年二十四岁的胤祥患上了腿疾。 
胤禛每日忙于政务,得了空便立刻去看胤祥。 
到了府上,时辰已是不早,下人回说十三爷已经歇下了,胤禛不死心,问歇哪儿了,说就在书房后头的小隔间里。 
胤禛便不让通报,熟门熟路地进了后院。 
屋里没有点灯,胤祥倚在榻上,似已熟睡。胤禛看了那人几眼,便已觉安心,正转身要走,却听榻上那人道:“四哥,别走。” 
倒把胤禛吓了一跳,“原来你没睡。” 
“你来了,便醒了。”那声音分明半点睡意也无。 
随手要去点灯,胤祥又道:“点那劳什子做什么?又不读书写折子。” 
胤禛想想也是,便搁了手,又似想起了什么——“让我瞧瞧你的腿。”他原就是来瞧这病的。 
胤祥听了却是不依。胤禛只当他是小孩子脾气上来了,心里毫无准备,便去掀那被子。 
胤祥要挡已是来不及。 
只见湿素毒结于右腿,膝上起了一片白泡,有数个破后成疮,时流着稀脓…… 
胤禛抬头,看胤祥那苍白的神色,触手消瘦的身形,不过三五年,当日的伏虎少年,竟已这般落魄。 
心痛时,才知泪已落。 
胤祥从没见胤禛哭过,着实慌了,伸手去拭他脸上的泪痕,却给那人躲过。 
一阵失落绝望划过心头,胤祥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诸般情景俱落在胤禛眼中,一回身抱住了榻上人。 
胤祥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拉开胤禛便吻了过去,眼泪滴到口中,咸咸的泛着一丝甜意。 
半晌,胤禛轻轻地放开胤祥,替他盖上被褥,转身便要走。 
“四哥!” 
“可还记得我的话?有些事若当了真,便容不得了。”说罢,胤禛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后,胤禛越发忙地不可开交,也很少去看胤祥,而胤祥的腿疾则重重地落下了病根,多年不愈。 
直至二废太子,胤禛本已抱着必死之心,却多日不见动静。 
等来的是皇上一道口谕,把胤祥交给了宗人府,胤禛千方百计才从御前当差的口里套来了两句,只说,皇上怒极,这回怕是不会放十三爷出来了。甚而,又别有深意地加了一句,四爷不用担心,太子的事,到这份上算是止了。 
胤禛夜里一琢磨这话,突的明白那个傻瓜把所有的事都揽到了自个儿身上,顿时如万蚁噬心,天昏地暗。 
十年,夺嫡路终于走到了尽头,赢的人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以至于回首时,忍不住要问若重头再来,是否还会这般抉择? 
十年后的雍王府,还是一般的景致,只是树下那个英俊少年,再见时竟已是两鬓斑白。 
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年?胤禛只一句话:“从你身上夺走的,我要他们十倍奉还。” 
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语气。那一刻,胤祥仿佛回到了十四岁的那个傍晚,胤禛说:“既然成了我的人,便没人再敢欺你。” 
是不是这个世上有些事,真的可以不变? 
亲王头衔,万两黄金,豪宅深院……四哥即位不过几天,就急成这样?胤祥觉得有些好笑,又忍不住心伤。 
四哥,你不欠我什么。 
我要的,也不是这些。 
总理事务大臣、清查历年钱粮亏空、勘测京畿水利、接管理藩院、会审刑部要案……这诸般事务都要管,诸般事务都要忙。 
一朝痴念,哪里还有儿时的梦想——自在无为? 
胤祥已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精力,为大清,更为他的四哥支起半个天下。在困顿十年后,爆发,这般拼命是否为的也是那逝去的时光? 
雍正五年,允祥(胤祥)一场大病之时,才知道厉害。 
“允祥,你怎么也不爱惜自个儿身子?”那人亲自屈驾来看,眼里担忧无限。 
“皇上,可还用得到臣?” 
见他郑重点头,便了然于胸。 
月色清冷,这两日胤禛都在圆明园中办公。 
晚膳后,太医来报,允祥的病已无碍了,遂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正批着折子出神,突听值夜太监来报允祥求见。一惊,忙传,自己也披衣走了出来。 
“怎么才好就出来吹风?”胤禛刚问了一句,又急道:“可是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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