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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她曾经隐隐地渴望过为了他而留步,可最后,生死阴阳的分隔,刀剑相加后的青衫碧血,都成了她放纵自己的理由。
那年,她刚刚及笄。重芳打趣着问她要谁家的夫郎,顾熙芳严肃地说道,“陈小公子。”
在那场严肃之后,却是顾重芳沉下的眼帘。顾熙芳隐隐知道她应当立刻放下刚刚说的话转向自己七姐一直属意的几位小公子,可她的嘴却不知为什么不肯再说一句。
怡亲王顾任芳来看她的时候,多少带了点怜爱和怒其不争。原本一向和蔼微笑的九姐不知为什么冷下了声。
顾任芳说道,“你知道圣人想的。”
顾熙芳不知如何回答。她当然知道自己七姐的心思,七姐从来对于亲人不会存在避讳——哪怕她们之间可能是仇敌,正如顾任芳和顾重芳一样。
可顾熙芳是真的不满。羲贵君待她比之亲女儿也无差别,她真是想不明白,平素见七姐对于羲贵君也是宠爱有加,可为何如今却是狠了心要拆了陈家?
陈徽,他只是个小公子,他,他什么都不懂的啊!
越是清醒,心口的疼痛就越发剧烈。顾熙芳绝望地发现,其实她根本救不了陈徽,甚至于她自己本来也是一只笼中鸟,只是被主人多宠爱了几分,便以为自己可以左右主家的思想。
“我这一辈子就败给了老七一个,也只服她一个。”顾任芳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夺嫡失败的自己,她几乎已经绝望地想要自杀,以这种方式维护自己作为皇女的尊严;可她这辈子最大的仇敌走到了她的面前。“别忘了,你是顾家的女儿,生来就要守护顾家江山。”
那双眼极冷,极淡,却也极近温情。在新的帝王面前,顾任芳终究缓缓跪下。顾家的江山,本该让顾家女儿去守护的。
所有人都未曾想象到顾任芳作为新帝夺嫡的劲敌,在陛下登基后却没有遭到什么太严苛的处分。甚至于顾重芳对于这位想要和她抢夺天下至主的妹妹带了一些宽容,对于顾任芳的成绩,顾重芳从未掩盖。
顾任芳和顾重芳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使命。天潢贵胄,既是享用了这天下至高的权利,那么势必将自己回报给天下苍生。什么大情小爱,什么倾国名伶,什么绝代佳人,都敌不过江山二字。
可顾熙芳不明白。他长于羲贵君之手,羲贵君眼界再开阔,也毕竟只是一个男子,一个世家男子。在世家的世界里,只要有下等的贱民,他们的享用便是理所应当的,他们不用为之付出——这是他们先辈已经做过的;羲贵君娇养了顾熙芳,却也让顾熙芳的眼界大大地狭隘了起来。对于她而言,享用,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顾重芳只是训斥了她,并没有再多做任何解释。帝王的雷霆手段让所有的人震惊:陈家连根拔起,陈楚归被赐死,羲贵君失宠被囚,陈家满门上下一百三十二人,皆被下旨斩头。
顾熙芳摆脱了侍卫去见陈徽。曾经骄傲的小公子如今沦为死囚,苦难让少年一下子成长了起来。隔着牢门,顾熙芳紧紧攥住陈徽的手;陈徽先是想要抽走,最后却在顾熙芳的坚持下妥协。
那双本来是那么调皮又白嫩的手,如今被污泥沾染。顾熙芳心中骤痛,感觉生不如死。
而更残忍的,还在后头。陈家满门被押送抄斩,顾熙芳就跟在陈徽的囚车旁,亦步亦趋,不知心中满腔悲愤究竟来自于何。
最后,抄斩。碧血青衫,临死前隔过重重人群,陈徽遥遥看向了顾熙芳,眉目之中,无悲无喜,宛如谪仙。感觉就如同心脏突然被人攥紧,顾熙芳刹那是多么渴望自己如陈徽所言学好了盖世的武艺能够在这千军万马之中将他救出;致密的空气涌入了她的喉头,如同溺水一样让她的世界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如此,便是百年。
“呜呼!君不见,癫狂柳絮遂水去,碧上终日别桃花。随风飘零何处落,一宵冷雨葬风尘!”京都少了一个风流不羁的少年郡王,多了一个落魄不得志的潦倒病旅。
她满腔满腹的爱意,她满腔满腹的悲愤,都化作了笔墨,凝结在那一篇篇传世的名篇诗赋之中。一出出折子戏上演了一幕又一幕的悲欢离合,一句句诗词让多少男女潸然泪下,少年的失意痛楚,却成就了顾熙芳的不世文采。
于是,名扬天下。可便是如此,顾熙芳依旧是那样落魄地活着;她像逃离牢笼一样离开了锦绣繁华的郡王府,宁可像任何一个落魄不得志的文人一样卖画卖诗为生。世俗颠簸,半生流离,在沉沦滚滚的马车上顾熙芳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温情,在对于故人的回忆中她得到了无边的生命。
她的文采越发出众,她的词语更加深刻,甚至于不用看向作者的名字,那一句句痛彻心扉的话便已能让人泪如雨下。人们开始追捧这位化名离落的才子,却只能看到一行行车行马迹;荒唐复荒唐,流离复流离,而到最后,皇家三十六暗卫出现在顾熙芳面前,将她带回了帝都。
顾重芳并未拘禁她。顾重芳只是清楚地通知了她,生为皇女应有的尊严和气度。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今顾熙芳也不用出门了,她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囚禁在书房之中,执拗地撰写着自己的《寒烟别》《垂柳别》《空城别》。
情之所至,一往而生。不知所起,不知何终。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如果没有魏公子的到来,她大概还会游离在人间地府之中,徘徊不知。
她的深情为她带来了一个位高的仰慕者,年轻的魏公子表示,愿意和熙芳殿下结为秦晋之好;而她的撰书才刚刚进行到一半。
赤着脚走上火炭,灼热的感觉让顾熙芳心底一片麻木;或许,陈徽当年也是这样痛楚的感觉?顾熙芳不敢猜,也不愿猜,十日休养过后,她跛着脚走进了皇宫,向顾重芳请罪。
她自称,“罪臣。”
跛着脚的罪臣,如何还有资格求娶一国公子?
顾重芳沉默良久。最终,下旨申斥于她,却并无再多罪责。
最终的最终,当顾重芳都已驾崩,新的女帝顾擎出登基为帝,而她也终于写到了《空城别》的最后一幕。
岁月苍老了容颜,年华斑驳了人生。多少次夜里惊起,只希望你依旧在我身边,只希望你还能那么生龙活虎地和我斗嘴吵架。可如今当我半夜起身,天空才微微明亮,橘色的光从云层刺出,一下子将我的心伤得刻骨。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你走了,你真的走了。空荡荡的城池之中,再不会有一个公子同我争执我的未来,再不会有一个公子为我的情话而羞涩了。旧时我们一同栽下的杨柳已然抽芽,当初还说好了要一同来的你又到了哪里?为何徒然将我留在了这浩荡的城池之中忍受着别离的痛苦?
未至卷尾,只来得及顾熙芳只匆匆写下了这句话。
“浮生所欠,只一死尔。”
翌日,与世长辞。
当后世人再翻开三别的时候,他们对于顾熙芳这位一直被认为是皇族耻辱的皇室成员有了高度评价。诚然,她的存在并没有像重芳女帝一样新开拓了近全国三分之一的疆土、吞并西奴,魏,周等诸国,也没有如怡亲王一样在政治上卓有建树,被称之为上承万源之治政启鸿禧之观的一代贤王。可当顾熙芳却将一种超时代的思想写入了剧本之中,让后人为之侧目。
——生而平等。我们之间不应有任何的区别。这句话哪怕是面对着漫天神佛,我也依旧敢说出:上苍创造了你我的生命,它本希望是我们之间相亲相爱平等对待,可制度、偏见让我们的生命有了高低贵贱之分。
我爱你,正如你爱我一般。在我心中,你不是罪臣之后,我也不是皇家贵女。你是我的爱人,仅此而已。
最让人扼腕的,更是那未完的一幕。人们常常在揣测,在最后一幕,究竟是什么?是还魂归来,抑或是与世长辞,所有的悬念都未揭开便被中断,无端让人感到了失败的爱情般的感伤。
后世人说,不读三别,何以言学文。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跛足的故事是王献之的。休妻,迎娶公主,朝廷和家族的压力让一对琴瑟和谐的夫妇成为了陌路。王献之不惜自残,却依旧被迫迎娶了公主。最悲恸的还是他的遗书,浮生所欠,只一死尔。
☆、虐渣男?女尊国贤王的穿越?一日看尽长安花
白幡招摇。顾任芳冷冷地看着这简朴地几乎不能称之为皇族中人的葬礼,心中有怜有气。她始终无法理解,堂堂一个才华纵横的天潢贵胄,何必为了一个逆臣之后而弃家绝名。江山偌大,何处没有俊秀的儿郎,何处没有妖娆的女郎,何必要为了一个男人而自断前程。
女儿国中的女子看不起男子。顾任芳也是一样。如果今日顾熙芳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死,或许她还有几分怜悯;可却只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死,如今顾任芳心中除了冷漠便是冷漠。
“先祖以十三盔甲起兵,以八大恨昭天下。废帝,登基,以女子为尊以男儿为卑,纳贵君小郎不计其数,娶昭然贵妃主掌后宫。”顾任芳心中冷冷想着,“十七妹,你枉为顾家女子。”
那天,顾任芳饮了一夜的酒。站在高高的楼台上,正君小郎都不被允许靠近。饮者酒,吹着风,心口却钝钝地痛。终归是无法忘记当初那个小女孩站在自己面前,糯糯地叫着姐姐的模样。那双眼眸清灵可爱,满心满眼倒映着的,都是她的模样。
顾任芳想,她终归是想护着这个小妹妹的。不然也不会向圣人求情,也不会巴巴地去提点她。可这一切,都有什么用?才华绝代的女子死了,真的死了。想到这里,顾任芳便抑制不住心痛。
恍惚间,她看见了那个小妹妹回头冲她微笑。她伸手想去拉她,结果,却只感觉到了凌空坠落的感觉。
一步踏空,步步皆错。
可事到如今,她内心却无比平静。她看见了顾熙芳还在等着自己,微笑着,等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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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啊……”男人女人粗重的喘息声,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情,欲夹杂在肉体交缠之中,顾任芳心中一凛,睁开眼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子。
一个相当英俊的男子。剑眉倒竖,朗目星眸,面容犹如斧砍刀削,线条冷硬倔强。他似乎是沉迷在这场j□j之中,身体还在不断地同顾任芳交缠。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小郎。顾任芳柳眉倒竖,“又是哪家送来的?竟是这般不俊俏!”心中冷哼,又道,“便是想贿赂我让我免了她们的国债,却也要问问七姐答应不答应!”
男人精壮的身子在顾任芳身上驰骋,汗水滴落,顾任芳也是惯会逢场作戏的主。一夜大被翻红浪,鸳鸯交颈睡。
事情过了约莫两三个时辰,顾任芳便起了。“玉奴?”顾任芳环顾四周,见已是天微微亮却还不见人过来服侍自己更衣洗漱,心头一跳:她治家向来赏罚分明,玉奴又是顾重芳亲自j□j赐下的,最是守时,断不会误了时辰。
顾任芳坐起身了,这才惊觉原来这已不是王府。看看床上的男子,心中暗自揣测:莫不成是我受伤被高人所救?下意识便要摸摸自己的玉牌,一见自己玉已然没了,只道是他们拿走了;心中又道:怪不得他要爬上我的床。什么下贱坯子,真是半点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