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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风激荡,在马身上抽出一道深深血痕,回旋间血滴飞溅,洒入暗夜尘沙。
那坐骑剧痛之下扬蹄长嘶,向前冲去。种谊欺身而上,舍命拉住马缰,全然不顾健马蹄踏之间直可致命。
展昭面上全无一丝表情:“谊将军,放手!我要赶去落雁台,耽搁不得。”
种谊流泪道:“展大人,郡主遗言,雷火弹发,便是功成之刻。我在细腰城内望见雷火弹升空而起,不出半个时辰,便已命人驰马去那边看过……胡杨林枯木焦烟,落雁台流沙如镜,莫说郡主和党项千骑,便是我义弟陆离和种家军亲卫营,亦已消失无踪……展大人,你便是去了,也不过是更添伤怀而已……”
展昭望向远处山间烽火,一字字道:“她与我有约,绝不会先我而死。此刻,她必还在那里等我,我若是去得迟了,她必会怪我失约。”
说话间狄青已跨上青鬃骊,纵马拦在展昭马前:“谊将军,请退后。”
种谊放开展昭马缰,含泪望向狄青。
展昭抬头冷冷道:“狄汉臣,你也想拦我么?”
狄青沉声道:“此时此刻,谁又能拦得住你?……但你想想,你便是去了落雁台,又能如何?浮沙如海,一步也近前不得,你又怎能再寻到她?”
展昭缓缓道:“纵然是海里寻针,沙间埋骨,我也必会寻到她。这一节,你不必费心。”
狄青阖目摇头,忽地长叹一声:“好,你要去,便去罢。”
展昭纵马而出,狄青勒住青鬃骊,闪在一旁,放他先行。待展昭驰过自己身前,掌中长刀忽地疾风般从身后挥出,银弧闪耀一现,刀柄重重击中展昭颈背之间。
这一刀毫无先兆,如鬼使神差。展昭猝不及防,重击之下蓦然扑倒,跌落马下。剧痛从颈间直入四肢百骸,他旋即昏厥,跌入无际暗幕,似是再难醒转。
此刻山间晨曦,彻寒入骨。展昭缓缓呼吸,眸中已是一片清澄。他步出军帐,环顾四周,谷地之中,俱是神机营骑卒,或备刀,或饮马,井然有序,只待令下启程。朝阳照上他们甲胄刀刃,耀出冷光如芒。
狄青随他走出帐外:“我方才已收到范大人飞书。元昊既丧此间,战局千机骤变。他命你我先回环州,整顿布防,明日返延州向他复命。”
展昭缓缓系紧胸前甲衣缚带:“烦你向范大人禀明,展昭须得先寻回郡主,再携她同回延州。”
狄青心中为他一酸,勉强道:“龙女成佛,已登莲台之上,你又到何处去寻她?”
展昭静静道:“我与她生死之约,绝不相负。黄泉碧落,不过一步之遥,我只要到了落雁台,必能追得上她。”
狄青眉峰一紧,走到展昭面前:“昨夜你昏迷之间,我已率神机营与种家军会师一处。西风岭夏军残部千骑,被我们尽数斩首谷中。此番两千擒生军与元昊王师戍卫队,已尽丧于西风岭与落雁台,为郡主陪葬。她心愿已偿,必可含笑安息……”
展昭置若罔闻,向自己坐骑走去。
狄青追上前去,紧紧拉住展昭臂甲:“昨夜你乍闻噩耗,震惊之下难免有殉情之意。但此刻心情平复,怎地还是如此?你平素原是何等冷静缜密之人,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为何竟还是执迷不悟?”
展昭淡淡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狄青情知万难劝转,一时束手无策。转头之际,焦用正向他奔来。他浓眉紧锁,在狄青面前单膝跪地,低声道:“斥候有信:铁鹞军千人队已逼近此处,不过七八里了。”
狄青骤然一惊。焦用续道:“自好水川之役后,这些铁鹞军行迹成迷。我们已侦勘了二十余日,一直不得其踪。今日在这里狭路相逢,只怕并非偶然。”
狄青目光闪动,喃喃道:“难道他们对种世衡如此深恨,必得令细腰城化为齑粉……”语声一顿,向焦用沉声问道:“神机营清点如何?”
焦用答道:“昨夜西风岭一战后,除却伤亡,还余六百七十三骑。”
狄青默然片时,扬声道:“焦用,你着飞骑速至细腰城告知种世衡父子弃城速退,从葫芦城一线绕回环州。我率神机一营百骑当先,在乌梁谷北面迎敌。你带领余下诸营,俱从乌梁道东撤,直回环州,不得有误!”
神机营虽矫勇之极,但毕竟是轻骑之师,遇到西夏千骑铁鹞,若正面对阵,必是难免溃灭。狄青如此安排,旨在保留精锐,亦为细腰城内种家军赢得退却之机。”
焦用素知狄青说一不二,此刻虽担心狄青以主帅之身亲迎铁鹞前军,却不敢出言劝阻。他应命一声,站起身来。
却见远处匆匆驰来一骑,正是神机营斥候统领。他在狄青等人身前滚鞍下马,跪地禀道:“狄大人,铁鹞军加速前行,已快进乌梁谷了。我们方才自崖顶望去,看到铁鹞中军王帐战车,元昊及张元俱在其中。”
焦用失声道:“昨夜元昊王帐在擒生军千骑之内,俱已陷入落雁台流沙之下,怎会又现身于此?”
狄青全身赫然一震。他默然半晌,缓缓道:“以元昊之诈,只怕是狡兔三窟。昨夜擒生军卫戍军王帐,应是他故布疑阵。他对种家军颇有忌惮,纵是趁夜偷袭细腰城,只怕还是不肯亲临其地……”
天机无情,心事虚化。昨夜高台浮沙,云山路遐,到头来,竟是辜负芳华。
狄青一向心冷如铁,此刻却也不禁眼中微现泪光。他不忍转头去看展昭面上神情,咬牙道:“方才计议不变。传令下去,即刻拔营!”
铁蹄重重碾地,震动百岳群山。神机营六百青骑自南漫起,北向涌入乌梁谷底。前方隐隐横生一线黑潮,无声浮动于山麓之北,似是深邃无底。
忽然之间,长角齐鸣,迸发如巨兽初醒。铁鹞前军如惊浪骤起,骇然扑面而来。
神机营当先一骑,昆仑奴面影狰狞,直如厉鬼。狄青长发披散,长啸一声,挥刀而进。
蹄尘漫天暴起,两军眼见便要接于一处。在将交未交的一瞬,神机营忽然雁翅般一分而开,如水遇磐石,流泄于铁鹞前军东西两翼。
神机营两翼骑队之间,赫然现出十余条手臂粗细的长索!
铁鹞前军势如雷霆,再不能收,径直冲入绳索阵中。长索断裂之间,数十铁鹞军人骑相扑,累累倒地,轰然震响,惊动天地。
狄青一刀将面前一名铁鹞军斩于马下,赫然勒住青鬃骊,向身后纵声喝道:“神机弩,箭雨破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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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一声令下,万千青矢应声而降,如嗜血之蝗,遮没了一天晨光,俱投向铁鹞军阵中。
铁鹞前军阵型本已滞乱,此刻箭雨骤下,躲闪抵挡之间,更是彼此冲撞碾踏,在谷内惨呼嘶吼,一时阻塞不前。
一线生机,便在此间。
趁此混乱之际,焦用已率神机诸营从谷底东麓乌梁道疾驰而去。
夏营前阵号角频转,铁鹞中军絮云阵迅疾掩上。铁鹞前军倒地的骑卒战马被无情碾踏而过,瞬间化为肉泥。
血腥气冲天而起,中人欲呕,铁鹞中军在血池中成阵直袭,神机一营仅仅百人之师,轻甲薄铠,难抵枪林。不多时间,已折损将近七成。
搏杀之中,狄青回头望见神机诸营已尽数突围。他心中默算天时,想来细腰城内亦已得到后撤消息。思忖一毕,他立马扬刀,四向而呼:“走!”
趁尚未被铁鹞军包裹其中,神机营余部聚向狄青身前,刀光奋起,在铁鹞军外围撕裂一道缺口。
脱阵在际,狄青环顾身前左右,忽望见一骑如飞,全身宋军甲胄戎衣,背弓负箭,径直向铁鹞军阵后冲去。
他心中剧惊,纵马追上前去,二骑并驾齐驱之间,向那人扬声喝道:“展昭,你疯了么?”
展昭不答,只是向前策马疾奔。
狄青咬牙不语,挥手一刀横出,逼展昭勒住坐骑。
双骑蓦然并驻,在原地盘旋嘶鸣,扬起一片寒沙。
狄青霍然道:“她已死了。你便是在这里送了性命,她也不会再活转了!”
纵然是千般不忍,但在此生死之际,这冰冷一语,终是不得不直言而出。
展昭抬起头来,目光投向铁鹞军中军阵中。
王帐华盖摇摇,不过在数百步外。其间暗暗千骑,俱如云烟。
他忽地出手握住横在身前的刀柄,缓缓道:“她活着时,我从未明白过她为何总是那般执着。如今她离世而去,我才总算知道,失却此生挚爱,究竟是何滋味……”
他语声平静悲凉,不知怎地,竟令狄青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惧意。狄青身躯一颤,只觉刀柄上传来一股刚劲力道,掌中一麻,长刀已被展昭夺去。
水龙刀脱手而出,这是狄青此生从未有过之事。他震惊之下,一时僵在原地。
展昭收刀在手,眸光黯然,低眉喃喃道:“君不悟,徒奈何。前情种种,俱是我不解你心……事到如今,这未偿之愿,便交给我罢……”
话音未落,他已纵骑而出。
劲风披面,一名铁鹞军奔袭而来,枪锋直挑,迎向展昭咽喉。
长枪尚未刺到,水龙刀已席卷而出。
霹雳一声,刀光回转,长枪被震得脱手而出。那铁鹞军惨呼声尚未出口,已被水龙刀腰斩为两段。
横尸落马,血瀑冲飞。其后铁鹞军见之皆惊,怔忡之下,展昭已驰马而过,深入铁鹞中军。
前情尽逝无凭寄,震衣而起,风过沙低。
虽千万人,吾往矣。
铁鹞中军阵内,旗令官匆匆奔至王帐战车之前:“主上,狄青率神机营突围东去了。”
车中人身材魁梧,圆面高准,一身银白窄衫,头戴红里毡冠,冠顶后朱红结绶飘垂。正是夏主李元昊。
他端坐于双驹战车之上,厉声道:“什么?铁林对轻骑,居然还是让他们逃了?”
那旗令官嗫嚅道:“他们突然使出长索阵,前军措手不及,阵型不稳。他们折损七十余骑,大部已趁乱走脱。前方斥候方才来信,细腰城种家军亦已撤向环州。”
元昊咬牙不语,忽地摇头冷笑道:“难怪人称汉儿皆是藏头膝下。狄青枉有天使之名,没想到,却也是临阵退缩,真是令人失望!”
那旗令官迟疑道:“这……倒不尽然。”
元昊奇道:“哦,这话怎么讲?”
旗令官回道:“有一名宋营骑卒,并非神机营服色,也不知是不是迷昏了头,放着生路不去,竟一头闯进铁林中军阵内,像是要奔着王帐而来。这人厉害得紧,长刀之下,已斩了数十铁林性命。如今中军三营已将他合围,尚不知结果如何。”
元昊站起身来:“竟有这等样人?”
张元本骑马随侍一旁,此时连忙催马近前:“主上不必担忧。我铁林无敌于天下,岂会被一个疯子扰乱全局?微臣这便吩咐弩队下去,不消片时,便会献来这人项上头颅。”
元昊微微一笑,摇头道:“这般有趣情形,我已多年不见。若是轻易杀了他,岂不是可惜得很?告诉中军,不准放箭,放他近前来!”
张元心中虽觉不妥,却不敢违拗,依言传命于前。
展昭此刻深陷铁鹞中军,已剧斗了将近两个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