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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展昭摒住呼吸,提了桌上油灯,一步步走至那间囚室之前。囚室地上铺得尽是粗砺的石板,血迹干涸纵横,在灯下反射出铁褐色亮光,映出地上二人的苍白脸颊。
这两张面孔熟悉之至,令展昭心头一震,惊喜交加:“世忠!世义!”
他轻声唤了两遍,栾氏兄弟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卧在地上,似是昏迷不醒。
展昭连忙将那串钥匙置于掌心,见除了方才已经用过的那一把,其余几把看起来并无二致,便逐一在囚室的铁锁上试用。试到第四把的时候,“咯”的一声,门锁开了。
展昭推开铁栅门,跃入囚室之内,俯身扶起栾世忠,见他身子温暖,仍有呼吸,再看身边的栾世义,也是如此。展昭心中放心了大半,触手之处觉他两人身子僵硬,知道是被制住了要穴,便出手拍开两人穴道,随即一手握住一人脉门,将真气暗暗注入二人体内。
过了半晌,只听栾世忠喉中一声呻吟,慢慢睁开了双眼,醒转了过来。展昭大喜,一面继续催动真气,一面揭开覆面黑巾,轻声唤道:“世忠,是我!你觉得怎样?”
栾世忠眼光茫然,声音低沉嘶哑,道:“你是……”
展昭知他二人必定在此受了诸多折磨,内心一阵酸楚:“世忠,我是展昭。我这便救你们兄弟二人出去。”
栾世忠挣扎着坐起身来,神思似在恍惚之中:“你……你是来救我们的么?”
展昭道:“是。你莫着急,一切种种,出去再谈。”
栾世忠眼神漂浮,嘎声道:“好……好……”他右手猝然伸出,手里竟握着把匕首,寒光一闪,向展昭胸前直刺了过去。
展昭万万没有想到栾世忠会向他出手,加之二人之间距离着实太近,大惊之下侧身闪避,堪堪闪开了前胸要害,只觉左臂一阵剧痛,已被匕首刺中。
这一刺深入臂中,衣袖上顿染触目鲜红。展昭踉跄起身,右手急点左臂几处穴道,暂缓了伤处血势。他望向栾世忠,满面皆是不可置信:“世忠!你这是……”
栾世忠却好似完全不认识得展昭。他站起身来,发散目赤,有如鬼魅,手执匕首向展昭迎面袭来。展昭身子一滑,退向铁栅,余光瞥见背后一道刃光,正是栾世义在身后用匕首刺到。
展昭凌空而起,一个翻身,避开前后两把匕首。栾氏兄弟招式落空,向展昭疾扑过来。他兄弟的武功家数本就是刚猛犀利一路,此刻出手有进无退,皆是博命杀着。展昭见此,已知他兄弟必然是被摄心术一类的法术迷失了心智,目前也只有先制住他们的穴道,再图打算。正待出手,突然间觉得左臂伤处一阵酸麻,正在左半身蔓延开来。
展昭一惊:“糟了!世忠匕首上竟萃过药物。毒性虽不甚猛烈,麻痹之效却非同小可。襄阳王设下这一陷阱,竟是要将救人者一齐擒获!”
守株待兔,这诱敌之计自古至今,屡试不爽。
心念急转间,栾氏兄弟又已双双抢至面前。展昭眉头一紧,右手抽出背后湛卢剑,连环七剑,仿佛明虹乍现,剑光纵横交错,映亮了囚室中幽幽暗影。栾氏兄弟招式虽急猛,却再攻不近展昭身旁。
他兄弟二人互望一眼,心意相通,匕首同时脱手而出,向展昭掷去,随即猱身而上,双掌挟着劲风,直向展昭胸前击落。正是兄弟二人的绝杀秘技“双龙出海”。
展昭却似早已料到这一招。两柄匕首刃光如霜雪,来势如流星,他湛卢剑尖轻颤之间,已刺中两柄匕首刃尖。两柄匕首力道尽失,跌落在地上。他随即闪纵而出,在毫厘之间避开了栾氏兄弟掌风,右腕轻回,湛卢剑柄点中栾世忠的气海穴,手肘虚晃,又撞上了栾世义胸口的膻中穴。
栾氏兄弟要穴被制,站立不稳,软倒在地。展昭虽然一招得手,制住了二人,但左臂却已完全麻木,再无力将二人扶出囚房。他尽力平复了呼吸,正想出门唤欧阳春相助,却听得门外一阵银铃响动,隐隐间一阵刀剑对斫声响,乱步匆匆,由远而近。
展昭一惊,知道此行必是已然惊动了襄阳王府的守卫。以自己此刻情形,如果出门加入战局,只会使欧阳春大受牵累。
展昭在囚房中四下一望,见铁栅后有一扇紧闭的木窗。他气凝右臂,一剑劈开木窗,纵身一跃,穿窗而出。
方跃入后院,便听得身后一阵呼喝:“还有一名刺客,在这里!”
展昭回头一望,见院中七八名侍卫正向自己奔来。院内不远处,欧阳春手持归灵刀,与两名蒙面持剑黑衣人缠斗正急。那两人剑法招式俱是一般的迅急毒辣,显见是师出同门。
展昭一眼望去,见那两名黑衣人当中有一名似乎正是前夜里在雪玉鸮留宿的院中一剑封喉的那蒙面人,心中不禁暗自一惊。再见欧阳春虽是守势,刀法却沉稳森严,法度丝毫不乱。展昭见他游刃有余,功力比起当年犹有过之,自当不难全身而退,担心之情顿减。
他心中忖道:我此时过去,欧阳兄见我身上有伤,出手时必然多有顾虑。今夜我们行藏已露,救人已然无望。若想全身而退,看来势必要兵分两路了。
思及于此,展昭纵身而起,越过院墙,向南行去。只听王府内银铃声声,内中竟似含韵律变化,侍卫亲兵奔走结队,调度有序,人影重重,隐隐伏设于府中四处。
展昭趁着夜色掠过几道院墙,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重吃力,再难支持。他无奈之下落下身形,跃入一座院落。
这庭院清僻小巧,寂无人声。窗内灯烛未熄,屋内人似是还未安歇。
展昭手扶院墙,一步步摸索而行,身子已是摇摇欲坠。正想寻个可以暂时藏身之处,忽听得背后一声轻呼,随即当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跌落。
展昭大惊回头,见身后不远处一名杂役仆妇正望着自己,满面惊恐之色,原本端在手中的木盆落在地上,犹自在她脚边打转。
展昭暗道不好,想即刻出手制住她的穴道,但身子却只能勉立原地,再也发不出一丝力道。
那仆妇唉呦一声,扭头便跑,嘶呼道:“救……”
一个“命”字还未发出,暗夜中响起“嗤”的一声轻锐风声,那仆妇一声未哼,便软倒在地。
展昭蓦然回首——
拂墙花影动,迎风户半开。
廊下门外,静静而立的身影,冉冉淡淡的眼眸,似融入了天际月华,沁入了花间精魄,令人从此再移不开心神。
素衣如玉,绝色如雪,落寞一瞬间,倾心之壁。
作者有话要说:
☆、襄阳篇 第十三章 却铅华
庭院深深。
隔了半个院落,倾城与展昭对立无言。
她眸中波澜不起,遥睇如昨;而他平素的从容沉稳此刻却换作了七份焦灼,三分狼狈。
院外脚步声错落交叠,似是渐行渐近。倾城突然掠至展昭身边,出手扣住了他的脉门。
她手指轻搭上展昭脉搏,一探之下,眉头微蹙,低声道:“进去再说。”
展昭只觉她指上传来一缕冰冷内力,内息稍借其力,随她掠入房中。
方才匆匆一瞥之下,展昭只觉外院花木扶疏,意境幽深。此刻进了屋内,才见房内陈设装潢俱都极为讲究,既不失王府惯有的富贵气象,又颇为精致清雅。
不难看出,襄阳王对倾城的确颇尽了一番心意。
展昭心内轻叹一声,襄阳王或许尚不知晓,金屋玉舍也好,荣华尊贵也罢,这一只飘渺孤鸿,只怕这世上任何人也追不到,留不住,缚不得。
屋内有一座小巧佛龛,供着尊白衣观音。倾城携展昭停在佛龛前,松开展昭的手,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玉瓶。她打开玉塞,从瓶中倒出一粒梧桐子大小的药丸。
药丸色如朱砂,在她掌心微微颤动,散出一阵恬淡麝香味道。
“你中的是一品堂的风麻散,见血入身,此刻药力已侵入你全身经脉。这风麻散并非毒药,因此世上并无药物可解。这一颗绛雪丹,虽不能直接消抵风麻散的药力,却能助你行血运功,逼退它的麻痹之效。”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服与不服,但凭你自己决定。”
展昭垂头看进她眼眸深处,却被她避转开来。他微一侧身,右手从她掌心取了那颗绛雪丹,放入口中,仰头吞下。随即在佛龛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解下湛卢剑放在身旁,闭目运功。
见展昭毫不犹豫便将性命与湛卢剑置于自己面前,倾城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烦乱。她任展昭打坐运功,推开房门,静静走了出去。
良久,展昭功行九转,风麻散的药力尽数褪去。他睁开双眼,只觉心内一片清明,全身力道渐复。
他环顾屋内,只见数步之外有一架朱漆妆台。倾城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屋中,此刻正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若有所思,似是并未发觉展昭目光正凝注在她的身上。
只见她缓缓摘下束发玉簪,任一头秀发瀑布般飞泻而下,洒满一身乌黑柔亮。青丝迤逦,委地未收,她却眼波朦胧,越过了铜镜中的容颜,不知悠悠飘向了何处。
半晌,她收回眸光,纤臂轻抬,临镜梳妆。
乌丝在指间婉转滑动,无声悲悯逝水韶华。
似有恨,无人省。
她手法轻柔熟捻,不一会已将一头乌发在后脑结成锥髻,虽然身上装束未改,但满身娇弱之意却在瞬间尽数化为了飒爽气息,令人不可思议。
她身段依然纤细得令人怜惜,但却举止神情间的荣耀风骨,眉间面上的坚毅决绝,透露了与生俱来的夺人气质,令世间任何须眉男子见之心折。
展昭心头一动,突然问道:“倾城姑娘,你可是回鹘后人?”
这一问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倾城身子微微一震,回身向展昭坐处一瞥,却不答话。
展昭又道:“若展某没有记错,那日姑娘在奉先寺祭拜先人,头上梳的便是这回鹘髻,身上衣衫也是胡服风尚。”
倾城缓缓起身,转头面向展昭:“我若是你,身处如此境地,与其有空琢磨旁人衣着,倒不如先替自己好好打算一番。”
展昭微微一笑,挥手拾起湛卢剑,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抱拳道:“绛雪丹药力如神,姑娘相救之恩,展某永铭在心。”
见展昭如此迅速便逼退了风麻散的余力,倾城心内暗暗惊赞,口中却淡淡道:“展大人内力之强,的确令人钦佩!不过,以展大人的身手,居然也会如此狼狈,可见世事之变化无常,实在是出人意料。”
展昭眼光若有所思,停在倾城面上:“展某今夜以身犯险,对姑娘而言,恐怕并非意料之外罢?”
倾城轻啮樱唇,却并未迟疑:“不错,你今夜来此,我并不意外。只是我却没料到,你来得如此之早。”
展昭淡淡一笑:“或许只怪展某昨夜在天香阁中未向姑娘讨教此行的时刻……姑娘向展某吐露囚人之地的所在,只怕大半是为了诱我等今夜闯府救人,牵制王府守卫,以便姑娘另有筹划。”
倾城并不否认,淡淡扫了展昭一眼,瞥见他左袖上暗红潮润,尚未止血。她随手一拂,裂帛声中,已扯下衣襟上一条素锦。
她将素锦掷到展昭面前:“我只是没有料到,你居然失了手。”
展昭右手一扬,接过素锦,缠上左臂伤处。虽是单手裹伤,却仍是纯熟无比。此般情形对他而言,的确已发生过�